
1
厚厚的羽绒被子挤在磨毛棉被套里发出簌簌声响,和电影里主人公起床时会制造出的噪音一样,我的耳朵好像是拍摄现场的毛绒麦克风,我必须拥有一些脱离现实的想法才能获得喘息时间。我和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起床,认命地撑大鼻孔呼吸房间里不开门窗后产生的浊气,鞋底下的灰尘、夜晚的汗液、被我拍死的蚊子尸体还有她的气味。
她今天终于在我早上起床后抓住我所剩不多的休息机会,问:“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我们是在花店认识的。”我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说。她还在床上侧躺,没有丝毫想要起来的欲望。“怎么了?你连着好多天都在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怀念一下过去。”
“你还没到应该开始怀念的时候。”我从厕所探头看向床边。今天我不应该在卧室的厕所洗漱,而应该去客厅旁边的卫生间,这样她就不会重复问我一样的问题了。我并不是不乐意回复,也不是没耐心,但她每天这么问和每天早上九点半都会播放广播体操的学校广播有什么区别?我必须考虑是不是应该搬走换个地方住,至少不能在学校边上。
“今天也辛苦了。”她平躺回床上跟我说。
有时候我不知道她除了会自己翻身、吃饭和洗澡外,和瘫痪在床的人有什么区别。
“爱你,”我走前照例亲吻她的额头,“亲一下别睡了,起来吧,地板上的灰尘都快淹没床垫了。”
我们是在花店认识的。我走出家门,坐上地铁,人挤人同车挤车没什么区别。我们在花店认识……花店老板曾经是我,现在是我朋友,我每个月分到一点钱作为便宜转让给他的报酬,他作为好人没道理不给我钱。他喜欢花,比我喜欢,对店里花语了如指掌。这不重要,我也知道,我有一整个本子都是记录花语的,按照花名首字母排序分类,时不时还补充点别人来买花时赋予花的花语,没准下次我能用上。我觉得我曾经的职业和算命人也比较像,或者占卜、灵媒什么的,我见到来者的脸就能找到对应的花语精准推荐,让买花的人相信花真有这作用,至少有一个买回家的理由,这么美好的寓意收到花的人一定会高兴,大部分人都会在听到购买花的理由之后买上一束。花又不贵,为什么不买回家摆着呢?一旦我提供购买的理由,他们就会借着我的理由劝服自己把花买了,证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同时证明给别人看,如果收花人是他们自己那更好办了,没有什么理由比提升品味、美化环境更重要了,假花做得再真也没有真花的香气。我家里的花全是真花,虽然我谈不上完全爱花,花作为我的工作伙伴这么多年我还是有些怜爱,尤其她非常爱花,也许是为了证明我们两个非常适合的手段,我也爱上花,起初是假装,后来是真的。
她一开始就爱花,尤其爱从网上搜集各种奇怪的花语。她眯起眼睛,嘴角向上提,好像年画里的福娃,脸上的肉被推挤向两边,圆圆脸上一张嘴来找我要荼蘼花,说:开到荼蘼花事了。我不懂,我疑惑,但我还是告诉她荼蘼象征着友情,店里没有荼蘼,但有满天星。她低下头、苦着脸,弯起嘴,说满天星没有夏天的感觉。她希望能第一眼就发现夏天到来,而荼蘼是春天最晚开的花,等荼蘼花开始凋谢,夏天就会到达。我,最不喜欢夏天。夏天不管是雨天、阴天、晴天,几乎都是一样热,除非刮风,刮风只在雨天有,雨天地面上都是积水,什么时候不注意看脚下就会被地砖缝里的泥水溅湿小腿,弄脏我的白鞋和白袜,还有在雨天走在路边,没有注意和车辆的距离,就会被车轮碾后大声呼叫疼痛的污水打照面,污水会把我当成救命稻草,趴在我身上死不放手。夏天还有很多蚊虫,不像冬天什么都没有;还有必须开空调、天天洗澡,我受不了这样。冬天我可以不开暖气,夏天的空调却必须有,这到底是什么道理?我太讨厌炙热的夏天了,汗水从体内渗出,搞得好像我要融化,不然我身上怎么还有股臭味,除了要融化的尸体,没有谁会这么臭,狐臭是另一码事,我没有狐臭。夏天还让人没胃口,也不适合吃火锅,没有合理的理由赖在床上,除了有一些水果外没有别的好处。在铺好浅绿色纱布的墙面前,摆放着十几个水蓝色、墨绿色还有浅红色玻璃花瓶前,我拿着剪刀,咔嚓剪掉一部分坏掉的绿叶,告诉她我不喜欢夏天,所以这里没有宣告夏天来的花。花店里玫瑰、月季、芍药的味道很浓,我还进了点鸢尾和郁金香,什么时候开不要紧,重要的是我能买到,并把这些有香味的小东西都摆好,在被人买回去之前不会死掉就行。我身后的风扇嗡嗡作响,对准我已经开始出汗的后背吹冷风。她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把椅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这里还有多余的椅子。她指向放有花瓶的白桌下方,叠起来的塑料椅子都在这儿。
“我最喜欢夏天,我和夏天特别有缘。”她坐在椅子上开始讲,我还没说我要听。
2
既然她开始讲了,那我就听一下。我一边听一边用剪刀修剪枝叶,顺便给水里加点药。如果自己有一片花圃是最好的,但我不喜欢虫子也不喜欢化肥的气味,我喜欢把泡在水里的花搭配起来放进塑料袋里扎好。
“你想,最开始入学就是在夏季末尾,离开学校时是夏季开头,找到工作是在夏季末尾,我的生日在夏季中间,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夏。我还在夏天捡到过小猫,得到了帮助,也获得赞美。仲夏夜这个美丽的日子也发生在夏天。”她坐在椅子上细数她和夏天的故事。
“别的日子难道就没有吗?”我说,“你太喜欢把夏天套在自己身上了。”说完我有些后悔,以为她会生气,看到她没生气真好。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得了一种喜欢点破别人毛病的病。她的脸在我眼睛里就是最好的绳索,只要我看见绳索就能得到我迟早会落回地面的笃定。绳子用久会破损,但我与这条旧绳子建立羁绊了,如果绳子不断,我会一直用下去。绳子断了那就另说,毕竟在攀岩时我不能没有安全绳。绳子断了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吸附在原地等别人重新给我递一根绳子,摔到地面上那是另一码事。我观察她脸上的所有表情,微微转动的眼珠,抿起的嘴唇压下翘起的唇珠,她在思考。
“别的日子发生的事虽然也在我身上,但和夏天没有关联,我从没记过,但我知道夏天发生的好事最多,”她沮丧地说,“这里也没有荼蘼那就算了,再去别的地方找找。”虽然她已经跑过很多家一直没找到,她相信最终会找到荼蘼花,然后可以买回去插进花瓶,一天一天观察,细数夏天愈来愈近的脚步。
“等一下,我帮你问问。”我告诉她。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幸好我把她叫住,没让她走,不然现在她可能会出现在世界的任意一个地方。
晚上回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我们打算腾出杂物间,给她肚子里的小孩。杂物间的纸箱子曾经有固定的绳子,拆开纸箱后绳子就断了,我一直没清理,她没打算清理,因为这是我的东西而不是我们的。我们的东西在我们的卧室、客厅、厨房、浴室所有属于我们的地方。客厅里摆着蓝色鸢尾,象征纯洁的爱情。我一直觉得这个花语是扯淡,因为它偷了玫瑰的东西,可是她喜欢。
我帮她搞了点荼蘼,她邀请我一起去海边。她好像从来不会尴尬一样,带着我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一起在海边和白浪赛跑,在沙滩上压实寄居蟹的洞口,再用手指挖开,在沙滩上写字。那天是阴天,浅金色的光线偶尔能从阴云里露出一部分,大风把她扎好的头发吹散,她朝我伸出手,自然而然我也伸出手好牵着她。她调皮地笑了几声,好像做完恶作剧的魔女。我说要送她开得最好的玫瑰。她觉得玫瑰俗气,只要蓝色鸢尾。她喜欢鸢尾的气味,也喜欢蓝色,像是仲夏的夜晚。花语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收花的人喜欢什么花,她对花的看法更重要,我送花只是为了让她开心并且希望她知道我的想法。她知道蓝色鸢尾与爱情有关,我送出蓝色鸢尾,一切都顺利。
我发现我真的很幸运,在自己是幸运的这方面,她和我有统一看法。唯一让我有些苦恼的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了神秘学。她会网购一些有香味的树枝和叶子,带气味的种子,不知道都是什么东西。她会把这些东西磨成粉,烧掉或是和宝石搭配起来放在罐子里。个人有个人的爱好不是什么稀奇事,唯一不好的就是她把这些东西全放在卧室,还要带我一起做仪式。原先总是开着的窗户和窗帘被仪式带来的黑幕遮盖,屋子里的吸顶灯也换成暖黄蜡烛,金银吊坠都换成了彩色宝石坠。屋子里弥漫着辛辣的香草味:像粉胡椒一般的辣混合柠檬桉与玫瑰的混合体。红色木块、羽毛和牡蛎壳还有纸屑全堆在桌面上。在她旁边放着许多她风干的花,有时候她会对花做仪式。房间里还有她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的一架复古的桌面西洋钟,钟摆像节拍器一样“咔、咔”,有时候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见她摆满物品的桌子我的视线会失去焦点,只有暖黄色光晕在我眼睛里汇聚、喧闹、发散。我面对香草和蜡烛时的表现证明我需要净化灵魂中的污浊,这是她认为的。而我认为她需要净化身体里的污浊,否则就不会躺在病床上了。
我们所有人一直都认为她是强壮的女孩。她是可以一个人背着大包爬完一座山,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十一点睡觉还神采奕奕,每天不运动就会哀嚎自己身体要生锈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体出现问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她身体出问题的那时候,我的花店也出现了问题。带孩子和照顾她让我身心疲惫,在解说花语时说错话。我不再是会说话的占卜者了。店铺必须转让给其他人。好在我还有朋友。朋友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朋友给她找来大量仪式材料、仪式书籍,有时还会请她帮忙净化自己的灵魂。我并不了解灵魂有什么副作用,只知道我要把花店转给朋友。花店和我们孩子的地位相当,都是我和她的结晶。朋友也知道这点,收下花店后没对里面的装修进行改动,唯一让我有些遗憾的是朋友把我写的花语记录册还给我了。我对朋友的怨恨像是撕破地狱与现世入口的恶魔,朋友把仪式用具送给她,把她送离花店,把我送离花店,把花语收集册也送离花店。花语纪念册里写满我和她共同收集的宝藏,也是我们真实拥有花店的证明。我接受自己离开花店的事实,重新扎根在医院病房和有孩子的家。
3
曾经的储藏室已经被孩子的床和孩子的东西堆满,从出生开始,孩子买玩具的行为没有停止。即使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孩子用不了,但随着年龄增加,挤满人类制造品的地球朝内打开大门,用购买行为和生产物品淹没生产者,我和她被压得喘不上气,只有孩子快活地找寻自己想要的物品。孩子还没有定型,是一团可以任意穿梭在狭窄缝隙里的光团,我和她已经是两块僵硬的白色膏体了。
漂白粉的味道在白色小床边挥之不去,白色混着乳黄色的床栏杆和白色夹杂蓝色小块的胶质地砖贴,纯白盖上灰色手掌印的墙壁,白色落满灰尘的灯,白色被蓝色竖线隔开的病号服,白色被人踩了黑脚印的鞋,纯净但没有那么干净的屋子里她躺在那儿。她刚吐过一阵,清洁工带上沾满漂白粉的拖把来了,湿答答的拖把遇见黏糊糊的呕吐物,一摞摞白色发灰的拖把布黏起酸臭味聚合体,再沉入脏了的洗拖把水里,吃过的红色胡萝卜碎在灰水里飘荡。她靠在床头,向我伸出手。我屏住呼吸走到她的手旁边。她对我说:“给你添麻烦了。”拖把布在地上停顿一瞬。我对清结工说:“给你添麻烦了。”她以前不会这样。可能因为和孩子一起在家的时间更多,在刺眼阳光下她的身体蜷缩扭曲在热浪中舞动像向日葵的长花茎、大暑下田地里的玉米杆,夏天的花或许就是这样。
我、她,还有孩子久违地聚在一起,在医院旁边的饭店里。她和孩子有一个月没见面,时间将孩子的身体迅速拉长,她陌生地说孩子又长高了。孩子生疏地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我知道孩子要把自己买来的游戏卡全部藏起来以防被她收走。她的仪式用具已经被我打包收起来放在我们卧室中,我怕落灰,现在桌子上摆满我的工作资料。我接替了一个朋友的工作,感谢朋友推荐,工作并不怎么需要坐班,偶尔去几天就可以,空出来的时间都能自由把握。我在卧室里的窗户前工作,拉开窗帘,窗帘上抖下一层灰。我没有上次洗窗帘的印象了。她在家里的时候窗帘总是拉上。我认为没有阳光的环境不适宜生长,她说自己已经长够了。饭店里她的身体看着比以前小了些,头发也稀疏了,她在倒着生长,我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会重新变成小孩,变回婴儿,变回受精卵,分开变成卵子和精子,变成细胞,变成……听到她下周回家,孩子松了口气。孩子的游戏卡还散落在地面。我也松了口气,她的桌子、箱子,卧室里的窗帘、地板都需要清理。我对我和孩子即将要完成的行动感到不适,后来仔细一想,这不就是面对客人时会做的事情,只是她不是客人。孩子吃完饭自己回家。我和她出来散步,她套上自己的衣服,把病人的身份掩埋,她当然不喜欢医院,她想和我在一起。
她一直都喜欢和我在一起,从我们见第一面开始。当我还拥有花店时,我们有时在早上八点出门散步,散步之后她和我去花店或是回家,全看她精力如何。从她和我结婚后第二年,她的精力消散极快,像是存不住水的花瓶。夜晚的睡眠并不能让她休息,她是太阳能的,在阳光下待机才能获得说话或是活动的力气,我认为这和孩子有关。听说子宫是防止孩子无止境吸收母体营养的保护器官,但她的保护器官并没起到保护作用。刚和她在一起之后,我们散步时见到她的初恋男友正在街道对面和一个女人牵着手。她看到那个男人,主动握紧我的手。我和街对面的女人互相对视一瞬,我们相信内心中的话语可以通过行动传播。女人牵着男朋友,我牵着她,我们加快脚步只给他们俩一个点头的时间。在挤满人的城市里还能有机会遇到对方确实是一种缘分,不过我希望她和前男友没有缘分。事情的发展好像总与我的意志相反。我牵着她到医院外头散步,她有一阵子没出门,但她马上要回家,我希望她能尽快适应天上的刺眼阳光。“好久不见。”她的前男友拽着另一个女人对她说。我搂着她的胳膊,盯着他看,他没看我,而是怜悯地看她,好像他是哪里来的胜利者。她看他一眼,牵住我的手朝路边站站,好让他和他的女人先过去。我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让路,想法毕竟是想法,如果能说出口我会说。她折起手掌捏捏我的手心,继续沉默地向前走。鼻子里全是路边行道树的味道,从小闻到大也不知道香气树名是什么。我只懂我卖的花。她脸上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鼓起的脸颊,咬紧牙齿时脸上会出现的鼓块,带着水汽的眼睛。我只能牵住她的手一言不发。我不喜欢她不说话的样子。
孩子和她,她和孩子,正在我有限的世界中彼此推挤对方,每一块都有必须成为占地面积最大的欲望,这或许只是我的感受,每次手机响起工作以外的信息时我都会抖动身体,他们还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我的身体消瘦睡眠不足大脑萎缩肠胃不适精神堪忧。疾病消耗她的身体,但带走我的精神。这次,她从医院出来没多久又进去了。医院的价格几乎完全可以覆盖我的工资,我不得不掏出更多储蓄。孩子已经到了要自己出去探索世界的时候,但孩子探索世界需要保护绳。金钱做的保护绳越粗实越有用,我只能给他一条细的。现在,孩子是一辆随时可以疾驰的高铁,我和她则是老旧的绿皮火车,高铁可以放弃绿皮火车,但绿皮火车的目光却牢牢吸附在高铁上,这是必然的循环,毕竟绿皮火车能用的时间不多了,而丢下废弃火车的高铁目光迟早也要吸附在更快的磁悬浮列车上,这是自然的变迁。即使我没钱也要掏出钱,即使孩子想走也始终要在这里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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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于在我心里始终占据着巨大场所的她有种无力感,我意识到一场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起始于她的咳嗽。她咳嗽,我就会帮她拍背。她需要我,我就会在。孩子开家长会问她来吗,我回到家里问床上的人在吗,她有时候会在,但经常不在。放大不愉快的体验是人类自然生存带来的本能,我还有这种本能。能记起关于她的时间是她在病床上,我在卧室里。我不能每天都住在病房,我还有我的生活,我的生活需要为她的生活服务,我身上有无法挣脱的桎梏,由过去的感情与责任感铸就。她的脸比以往更消瘦,皮肤上的黄色因为少晒太阳而退却。我靠近她的时候,她不再伸出手,因为我拒绝牵手。她有了睡眠这个新的爱人。她喜欢做的仪式在医院里被明令禁止,燃烧香草需要火,火被禁止进入病房。有时我会带烧好的香草给她,她吸入火与灰烬交织的气味,抬起头,终于清醒地看我,她说谢谢,好像高贵的女皇正在轻谢完成任务的侍卫,她什么都不用付出,只要道谢就好。她被禁锢在医院里,我还能怎么样呢?照顾孩子的日子终于过去。我有限的世界全被她占据,她曾经缩小的欲望泡泡在我心中胀大,撑开我原本有限的胸腔。我的胸腔迟早会爆炸,我躺在床上看我隆起的胸部。我越想离开她的病房,我的胸腔就越大。似乎从我给她找荼蘼花开始时,她就已经在我身上种下种子。我只能靠近她在的病房,然后离开,再被拉近,再远离。我要走,但完全不知道可以走到哪里。出去旅游好像是一部英雄史诗,从开头到结束的时间,奥德修斯回家见妻子用了十年,我和世界的距离比十年更长。我是地球旁边的月球,她是我围着转的地球,那太阳是谁……我们的宇宙里没有太阳,太阳早已远航。
我手里还捏着昨天晚上来时她递给我的种子,那会儿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因为我们清楚彼此的态度。她让我相信她迟早会收拾好行李从家出来和我去旅游,我从白天等到夜晚,很快就到凌晨,我有预感我们赶不上应该坐的飞机了,旅途的路程里也只会有我一个。她送给我她早就准备好的种子,从她开始买仪式道具的时候就在准备的花种,里面是“希望”,她加重希望这个词的语气,显得十分笃定。我质疑她怎么不早点把希望种在家里。她说她自己没机会种希望,这是只能在肚子里发芽的种子,来源于她神秘的炼金仪式,今天她听到种子准备好的动静。我以为她只会洗涤灵魂,没想到她还会炼金。她浅浅地笑了,说现在是秋天的开头,等明年夏天这个种子就会像她当时买荼蘼一样出现在家里。我只当她在说胡话,身体年龄增大反而让她心理年龄缩小,就算是童话我也只有接住的份儿。我当着她的面把种子吃下去,明天这个种子就会出现在厕所里,就算是毒药这里也是医院。
再一次回到家里,我把她的仪式用品箱搬回孩子的房间,卧室里只剩下我的东西,这是我的战争,我胜利了。对于我而言,只有我一个人的卧室是唯一哭泣不犯法的地方。胜利带来的庞大虚无比快乐更有分量。她的东西没有被消灭,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存。孩子的房间变成房子中的禁地。躺在床上,我拒绝牵手时候的报复快感被她眼中的失落打败,她没有愤怒,只有浅淡的哀伤。她知道浓厚的忧愁会将我淹没,只有薄浅的哀伤会让我反思。我放下带给她的花,把花插进花瓶。我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赢过和她的对弈。我在自己的卧室中,但耳边总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我觉得是我的大脑还在病房里,所以能复制出经常听到的滴滴声。我还是把她的箱子搬回卧室。熟悉的花草木头香气令我安心,卧室不再空荡。
滴滴声暂停了。我和她的战斗才刚开始就已经结束,她死在刚刚战胜的土地上。
白床单盖上时,屋子里还是一片寂静,一切声音都被时空的扭曲感暂停,轮子在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的咯吱声响让我忍不住咬紧牙关。孩子还在外地,听到我们不妙的预感嗤之以鼻。如果说过去有什么后悔的,那就是孩子,我一直认为从生完孩子后她的身体变差许多。她让我好好吃饭、睡觉、生活,她都没能做到凭什么认为我会做到……她说这和我吞下的种子有关。我无法拒绝一个快要死掉之人的愿望。为什么说她快要死了……这是人的本能直觉,俗称女人的第六感,但我也有第六感。病房里的氛围很不一样,隔壁床的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今晚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关掉房间的灯,偷偷爬上另一侧空的床,呼吸疾病遗留的气息。她在另一侧床上,侧身对着我,好像我们是一个宿舍里的同学。我们聊起学校、聊起过去聊过数不清次数的话题,我们的经历从很早之前就粘在一起,能说的只有彼此没参与过的时光。病房里的黑暗不影响外面夜空的璀璨,我们好像是宇宙里唯二两个知道宇宙真实模样的人,我们眼睛里看见的是路灯、城市的夜灯,但我们感知到的是天、星系、银河、宇宙,我们轻飘飘的灵魂被夜晚吸入又吐出,像是堵在宇宙呼吸孔上轻薄的纸,我们的身体呼吸、四肢飘荡、灵魂随着宇宙的动作缓慢上升、下降。我从床上翻下身,握住她的手。刚才听到隔壁病房仪器的尖啸声和护士医生们的脚步声,要肾上腺素的声音,要电击的声音,我贴紧她,确保不是她变成这样。今天的耐心很多,因为前些天爆发出的不耐心消耗超标。我在她身边睡去,闻到卧室里她买来的仪式道具的香气,好像她变成了那些材料。我醒了,区别是她没醒。
5
离开她以后的日子平淡且有规律,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家休息,偶尔骚扰一下孩子。孩子回来过一次,只不过是顺带看我。孩子带了自己手作的纸房子和纸车烧给一摊骨灰,我把她买过的仪式道具重新买了一份烧成灰。她会需要这个。她放在屋子里的东西我没收拾,偶尔拿出来学她的样子摆弄几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肚子变大了,似乎是希望在她走之后冒头,宣告它还存在的痕迹。办公室的同事问我的肚子怎么这么大了,是不是平时吃多坐多不运动。我还没发现怎么回事肚子就胀大到我不能去上班的程度。我不得已和老板请假,还和孩子说了这件事。孩子开始工作有一阵了。孩子听到我的话告诉我应该停止上班,找医院去看一下,他现在赚的钱足够让我吃喝。我不喜欢去医院,医院是现实和魔幻相交的地带,而且我习惯去病房了,只要我走进医院放空大脑我就会出现在病房里和陌生病人面面相觑。护士们认识我,会告诉病人一切都是误会,但我不能接受床上躺了其他人以及房间里的仪器还在工作的现实。我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这是检查报告说的。我不相信,我听见肚子里有声音,我还闻到我的屁里有花草的气味,熟透的花草会被摘下来做成她的仪式道具,那些仪式道具还在卧室里,我暂时还没学会怎么使用,不过我迟早会学会的。我想到她让我吃下去的种子。如果她还在,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待在家里,每天都不出门,但我会养花。我的肚子胀大像一个孕妇。我让儿子给我远程下载了很多娱乐软件,视频、音乐、游戏。我最喜欢看神秘学类的视频,学着她洗涤灵魂的行为洗涤自己的灵魂,而且这是我为数不多有兴趣且能看懂的视频种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经常赖在床上不起,因为起不起床没有区别,视频音乐游戏全部都可以在床上解决。我坐在床上摸着肚子。肚子鼓鼓囊囊,掀开衣服看里面是一片绿。我呼出的口气好像都是青草与花的香气。我现在不能出门。我不知道我的肚子怎么样了,去医院也查不出来什么。我肚子里的东西好像是我和她的某种秘密约定,只有我才知道约定的含义。我从床上搬到卧室里放着的躺椅上。窗帘布沾满成团的灰尘,木地板上有很多棕色的土,从外面飘进来的土,好像是来寻找种子的土。种子已经被我吃下去九个月,这些土来晚了。我给朋友送去四盆多肉,叫朋友给我送了一束荼蘼来,荼蘼的花苞正在全力绽放。我的肚子好像小时候听过的西瓜怪谈:吃下西瓜的籽,肚子里就会长出西瓜。我的肚子里大概也有一个类似西瓜的东西。孩子让我多下楼走走,我拒不接受。这样子走下去绝对会被人笑话。由于不能出门,我和花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我开始想念自己的花店,虽然我从外面买花,但我也会种一点,更有趣的是可以修剪送来的花,我很久没修剪花了,等肚子里的东西出来我会给她好好修剪一下。我确信肚子里的东西和种子有关,既然是种子就一定会破土而出,在地下长这么大迟早也应该出来看看。
荼蘼花差不多开始颓败,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买荼蘼等夏天了。肚脐冒出一点新芽,我激动地去浴室泡了个澡,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么多水。孩子说要回家看看,但被我拒绝,我要陪着她。她一如既往地爱我,迫不及待地从肚子里伸出枝丫。我一晚没睡,光看枝条从肚脐里长大,接着一个荼蘼花苞出现在枝条顶端。花苞鼓起,绽放,快速凋谢,花瓣中逐渐露出她的脸。荼蘼凋谢后,夏天就会到来。我捧起她的脸,弯腰。我们的脸紧紧贴在一起。
生活的独白和死亡的启示(评论)作者简介:远人,1970年出生于湖南长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小说、评论、散文等千余件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化》《随笔》《天涯》《山花》《文艺报》《创世纪》等海内外百余家报刊。出版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评论集、诗集、近体词集、传记等个人著作30余部。曾获湖南省十大文艺图书奖、广东省第二届有为文学奖·金奖、深圳市十大佳著奖等数十种奖项,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匈牙利文译介海外,在多家媒体开有专栏。现居深圳。
◎远 人
庄千禾是不折不扣的“00后”作家。但她的运笔老练,成熟得像接受过异常严格的小说训练。
这篇小说的主题是夫妻间的生离死别。在与此类似的小说中,读者总会读到某种声嘶力竭的痛苦和煽情的表达。庄千禾的运笔始终保持了足够的冷静。小说开篇是妻子问丈夫,还记不记得他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丈夫回答说在花店。这是极为平凡的开头,在小说的底牌揭开之前,它甚至是一个多少感觉无聊的开头,生活中的夫妻很少进行这样的对话。而且,夫妻间的认识应该是彼此都记得的。妻子特意发问,会让读者产生妻子处在一种无聊的情绪当中。
随着情节的展开,读者会逐步理解,妻子的问话源于这是她和丈夫组建家庭的起点。在认识之前,他们有各自的生活,在这之后,才是他们共同的生活。妻子从这句问话,踏上回顾他们认识之前的回望起点。
说庄千禾的运笔老练,是她并不愿意从大众视角出发,而是选择一个非常小的切口,然后从进入的瞬间展开丈夫的情绪。
很难说小说中的丈夫是否一开始就知道妻子的病情严重。从小说的时间跨度看,他们在小说开篇的对话核心,是妻子想要荼蘼花,丈夫之前是开花店的,妻子喜欢花,他们的缘分就从花店开始。小说有个特别体现张力的地方,即妻子和丈夫对话开始时,他们的儿子还没有出生,到小说结束时,儿子已经长大。这就说明,妻子患病之初,并没有引起丈夫的重视。就整篇小说而言,作者的手法很独特,将故事的展开设置在妻子自知病情时开始,然后全部进入丈夫的独白。在丈夫那里,独白是因为所有的事情已经发生,包括妻子也已经去世。他独白的对象就成为了他面对生活和妻子死亡带来的种种情绪。
庄千禾的老练也就体现在这里。她没有让读者倾听丈夫的独白时感到如何如何痛苦。或许,真正的痛苦不是读者想当然的那样,让小说主人公陷入悲情,而是在一丝一缕的回忆中表现出主人公的性格。从这里来看,人有什么样的性格,才会有什么样的表达。小说中的丈夫性格体现在他不断表示自己如何不喜欢夏天,如何感叹儿子的长大,如何从高铁和绿皮火车的比喻中体验两代人的鸿沟。甚至,当丈夫从妻子的咳嗽中意识到妻子的病情后,作者的手法也很像加缪的《局外人》手法,在不起一丝情感波澜的叙说中,紧扣自己的感受。作者的笔尖从来不进入妻子的心理活动,这使得这篇小说充满现代小说要求的客观表现。
作者的运笔的确客观,当妻子住院后,丈夫所表现的不是情感,而是一桩桩事件,“我不能每天都住在病房,我还有我的生活,我的生活需要为她的生活服务,我身上有无法挣脱的桎梏,由过去的感情与责任感铸就。她的脸比以往更消瘦,皮肤上的黄色因为少晒太阳而退却。我靠近她的时候,她不再伸出手,因为我拒绝牵手。她有了睡眠这个新的爱人”。
这些独白很难使读者也进入丈夫的内心,作者只交代事件,不交代情感。但字里行间不是没有情感,而是作者在尽量抽空情感,将所有的感受交给读者,这正是现代小说的核心——让读者转化为小说中的人物。作者对情感交代得太多,会使读者感觉对人物的情感产生某种抗拒。毕竟,现代读者不是古典读者,古典读者甘愿被作者牵到情感之中,现代读者则更愿意跟随作者交代的事件而生发自己的情感。就像丈夫说妻子“有了睡眠这个新的爱人”时,丈夫将情感藏在冷酷的现实深处,但读者会被这样的客观语调所吸引,进而展开自己的阅读理解。
小说中的丈夫也的确很像妻子身旁的局外人,一句“虽然我谈不上完全爱花,花作为我的工作伙伴这么多年我还是有些怜爱,尤其她非常爱花,也许是证明我们两个非常适合的手段”就能使读者体会,哪怕在同枕而眠的夫妻之间,也谈不上有真正的了解和彼此心灵的进入。丈夫承认自己爱花,但不确定和同样爱花的妻子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心领神会。现代生活已经将人与人的距离拉得足够远,即使小说中的丈夫在医院陪伴妻子,也仅仅是出于身为丈夫的责任而非情感,他甚至回忆当初给妻子送花无非是“为了让她开心并且希望她知道我的想法”,但他是不是渴望知道对方的想法?这是丈夫内心没有出现过的问题。就此而言,小说中的丈夫始终只在意自己,从未在意过对方的真实想法,进一步说,丈夫没有——或者无力进入另外某个人的内心。
在这篇小说中,丈夫无法进入的,除了妻子的内心,还有儿子的内心。或许,对那个日渐长大的儿子而言,也没有在意过父亲。从小说主人公的独白来看,“孩子和她,她和孩子,正在我有限的世界中彼此推挤对方,每一块都有必须成为占地面积最大的欲望,这或许只是我的感受”。
我读到这里时能够体会,作者所写的看似是一个简单人的生活,却未必不是现代人的生活。主人公对妻儿的全部想法都集中在一个点上,那就是“他们还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这是一句令人震惊的话,因为很少人会将自我进行这样无情的揭示,但它也是对现代生活最真实的揭示。当妻子去世时,作者同样没有描述丈夫如何悲伤,而是以“我醒了,区别是她没醒”的客观描述告诉读者死的到来。
就丈夫的全部独白来看,他又绝非想主动成为生活的局外人。小说的最后是令人意外的温暖出现。作者首先通过近乎荒诞的描写,表现了丈夫肚子的膨胀——因为妻子曾给他种下一颗种子。作者不需要告诉读者,那是一颗什么样的种子。作者从头至尾保持的高明是,不需要人为地拔高什么,但人终究是人,没有谁会永远成为生活的局外人,生活的冷酷谁都在品尝,但温暖始终是人性深处的渴望,所以作者最后的落笔是丈夫不自觉地渴望妻子的回归,哪怕他们并不了解,但在经历最痛苦的生活煎熬后,谁不想有一段重新开始的生活?谁不渴望有另外一个人能使“我们的脸紧紧贴在一起”?在通篇无情感的独白到最后,小说主人公终于从不可挽回的生活中发现了最真实的自己和最真实的情感,这其实是说,对庄千禾这位年轻的小说家来说,生活仍然是她抱有的最大期待。
始于鸢尾 终于荼蘼(评论)作者简介:石凌,甘肃灵台人,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作品》杂志特约评刊员。在《文艺报》《北京文学》《作品》《奔流》《飞天》《延河》《收获》《野草》等报刊发表评论。散文集《素蓝如瓦》获第五届黄河文学奖、评论集《一川巨流贯风烟》获甘肃省第三届文艺评论奖,长篇小说《支离歌》获第八届黄河文学奖,二篇评论获“傅雷杯”全国文艺评论征文奖。
◎石凌
零零后被称为清醒的一代,他们正在以不婚不育与低欲消费抵抗着当下的消费主义倾向。他们的婚恋观是当前备受社会关注的焦点。与父辈物质匮乏的少年时代相比,零零后应该是在物质相对充裕的“蜜罐”里长大的一代人,他们从小就生活在多媒体时代,信息广泛与文化多元是此时代的特点。零零后耳濡目染的社会环境是人的个性进一步解放,人的自我意识进一步觉醒,婚姻作为传统的两性稳定关系正受到现代思潮的冲击。正如美国剧作家罗伯特·麦基所言:“我们的时代却变成了一个在道德和伦理上越来越玩世不恭、相对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时代,一个价值观混乱的时代。例如,随着家庭的解体和两性对抗的加剧,谁还会认为他能真正明白爱情的本质?即使你相信爱情,那么你又如何才能向一群越来越怀疑的观众去表达?”
如何向读者表达零零后的爱情观,是零零后作家庄千禾在小说《开荼蘼花》中探索的问题。《开荼蘼花》在简短的篇幅里试图对婚姻中的两性关系进行深度剖析。从表现手法看,庄千禾深受卡夫卡后现代主义的影响,在荒诞与现实之间寻找着平衡。就像卡夫卡让格里高尔在一天早晨发现自己变成甲壳虫一样,庄千禾在小说开篇写到,一天早晨,男人冷眼看着自己的爱人,“她除了会自己翻身、吃饭和洗澡外,和瘫痪在床的人有什么区别。”这样的人生状态无疑是灰暗的、令人绝望的。庄千禾以写实手法开头,遥想未来:一个恋着手机,不分昼夜刷屏的人能有什么样的未来?!小说开篇就定下了灰暗苍凉的调子。
《变形记》的结尾,卡夫卡让变成甲壳虫的格里高尔悄悄死了,一家人解脱了,高高兴兴地去旅游了;《开荼蘼花》的结尾,女人睡在男人的身旁死了,男人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小说中的女人是个毕生都对爱情怀抱信仰的人,她不断地提醒爱人要记住他们相识的情景,就是在唤起爱人对爱情的信念。一个在爱人身边,毕生都在播下新希望的女子,却没有挡住死神的脚步;一个在爱人身边,却不知道爱人正在死亡的男子。这样的结局道出了多少婚姻的真相!婚姻把“我”变成“我们”,“我”竭力想回归自我,保持自我独立,却无力挣脱“我们”关系的束缚。这就是零零后眼里的婚姻真相。在作者的笔下,婚姻何尝不是一种变形记呢!相爱的人一旦进入婚姻,避免不了二人间的拉锯战,女人竭力打婚姻保卫战,男人竭力想挣脱婚姻关系的束缚。
庄千禾是零零后,她关于婚姻本质的探索与思考应该源于日常观察。不同于《变形记》中工业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无情,庄千禾在发现了婚姻与自由、自我相悖的一面后,进一步思考婚姻存在的价值。小说的结尾,男人发现爱人死了,首先感觉他终于摆脱了二人世界的束缚,却在往后余生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小说结尾,作者用魔幻手法来表达人物的真实感受,男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形——“我的肚子鼓鼓囊囊,掀开衣服看里面一片绿……肚脐冒出一点新芽……我一晚没睡,光看枝条从肚脐里长大,接着一个荼蘼花苞出现在枝条顶端。”荼蘼花是妻子的最爱,妻子离去后,她播下的种子依然在生长。
《开荼蘼花》中,作者时而用现实主义的笔法对婚姻中的两性进行客观描写,时而用荒诞手法对人物的意识流进行描述。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小说的本意是探索一对男女由相爱到厌倦,继而冷淡、厌恶对方,当另一方因病死亡后,另一方却活在对婚姻感情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爱情如花。《开荼蘼花》中的男女主人公之间的爱情就像荼蘼花一样短暂而令人心碎。男人最早是开花店的,女人一开始就爱花,她去花店买花,他们因花相恋,坠入了爱河。男人给女人送出了蓝色鸢尾,象征着他们的爱情纯洁而甜蜜。他们因爱牵手,很快就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爱情是美好的,现实是坚硬的。结婚以后,女人开始了怀孕——生育——养育——生病的历程。这是所有进入婚姻的女人必经的历程。男人像大多数男人一样,一方面对女人及婚姻中的琐碎表现出嫌恶之情,另一方面又在竭力维持着家庭的运转。为了照顾生病的妻子,他不得不转让了花店另谋一份不要求坐班的工作 。现实迫使男人放弃幻想,放下浪漫。然而,二人世界比一人世界更逼仄更拥挤,且越来越逼仄拥挤——因为孩子降生了。男人一心想着要适应现实,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病中的女人一方面顺应婚姻带来的变化,另一方面竭力维护着曾经的浪漫——她不断提醒男人记住他们相识于花店,就是提醒他不忘初心。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样的提醒,在男人听来就是唠叨,是神经质。他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了——面对卧床不起的爱人,他想躲开想逃离;面对爱人的呕吐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恶心……他想在二人世界中找到独立的自我,他不想成为女人感情羁绊的对象。可事实是,结婚以后个体独立的空间就被打破了。生了孩子以后,二人世界就被打破了。小说中的男人在婚姻中仍然想保持个体的独立性,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小说用“我”不想让孩子占领二人世界,腾出储物间供孩子生活来表现零零后对婚姻的观念。在他们看来,即使结婚了,生孩子了,每个人仍然是独立的生命个体,应该有独立的生活空间。
在庄千禾笔下,婚姻使男人丧失了独立性,婚姻带给男人的是疲惫,是厌倦。那么婚姻对女人意味着什么?小说中的女人进入婚姻以前,是“一个人可以背着背包爬完一座山”的女孩,是一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十一点还神采奕奕”的人,是一个“每天不运动就会哀嚎自己身体要生锈的人”……她带着美好的憧憬走进婚姻,面临着怀孕——生育——抚育等一系列责任。生育与生活琐事磨损了女人的激情与青春,夺取了她的健康与美貌。生活的毒素在她的身体里越积越多,病是生活种在她身体里的毒,随着时间推移日渐加深。
当生活对每个人露出獠牙的时候,也是考验人性的时候。照顾一个病人不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男人一边厌恶着,一边不得不尽自己作为丈夫的责任。女人不停地提醒男人,他们相识于花店,他们的爱情曾经像花一样美好。曾经爱花的男人被生活的重荷压得喘不过气来,“我的身体消瘦睡眠不足大脑萎缩肠胃不适精神堪忧。疾病消耗她的身体,但带走我的精神……医院的价格几乎完全可以覆盖我的工资……我对于在我心里占据着巨大场所的她有种无力感。”女人钟爱的荼蘼花正是他们爱情与婚姻的象征。他们的关系就像荼蘼花一样,开得绚烂,败得迅速。
荼蘼花除了象征爱情短暂易逝,也象征着女人的青春像荼蘼花一样短暂。荼蘼花迅速凋零预示着女人的生命之花很快就枯萎了。婚姻消磨着男人的激情,也消耗着女人的青春。始于希望,怀着爱的激情走进婚姻中的两个人,被生活的琐屑磨损了激情,毁灭了希望,“我身上有无法挣脱的桎梏……似乎从我给她找荼蘼花开始时,她就已经在我身上种下种子。”爱的种子被男人看成禁锢生命的桎梏,两性关系被男人看成男人与女人的对弈,“我和她的战斗刚开始就已经结束,她死在刚刚战胜的土地上。”“孩子和她,她和孩子,正在我有限的世界中彼此推挤对方”读到这里,读者也会有一种窒息之感。
好小说触及人性,发掘人性中的光明与幽暗。庄千禾深谙此理,她敏锐地觉察到婚姻生活中的矛盾,以富有艺术想象力与洞察力的视角探索婚姻的真相,在道出真相的同时,又引导人们翻开日常生活的肌理寻找平凡生活的意义与价值,从而表明,婚姻生活是平凡而琐细的,是需要关怀与爱滋养的。只要倾注了爱,生活就会回馈给你。就像《开荼蘼花》中的男人,在妻子离去后,依然生活在爱的幻想里,有了爱,他的内心就是充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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